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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夜曲中聞折柳,何人不起故園情?

2020-04-09 12:16:48 本站原創 涂國文 【字體: 點擊數:

——吳曉華《七律·東山(四首)》賞析

/涂國文

 

位于江南西道、鄱湖之濱的江西省余干縣,是一個秦代置縣,至今已有2241年建縣史的神州古縣之一。在縣城中央,坐落著一座山石嵯峨、林木繁陰的歷史文化名山——東山嶺(又名冠山、東崗嶺)。山嶺腳下,偃臥著一個水光瀲滟、浮洲如茵的湖泊——市湖(古稱琵琶湖)。東山嶺山勢不高,卻臨街襟湖,拔地而起,清榮峻茂,景色殊異,人稱“小匡廬”。市湖水域面積不大,卻長年煙波浩渺,更兼湖中有一形似琵琶的“琵琶洲”,故有“小西湖”之譽。東山嶺不僅古有“羊角秋風”“宸翰梅巖”冠冕山橫”琵琶春漲”仙人茶灶”越溪漁唱”龍池夜月”昌國僧鐘”等“干越八景更兼俊采星馳,人文淵藪,留下過吳芮、趙汝愚、余懃、李德裕、趙彥端、李伯玉、張捄等本土名臣,以及李白、劉長卿、陸羽、韋莊、施肩吾、羅隱、張祜、蘇軾、黃庭堅、米芾、姜夔、范成大、辛棄疾、朱熹、王十朋、梅堯臣、張浚、謝疊山、蔣仕銓等一大批中華歷史文化名人的登臨、留駐佳話和詩詞曲賦,成為百萬干越兒女心目中的故鄉圖騰。

 

寓居省城南昌的余干籍詩人吳曉華,家族世居東山嶺腳下。對于生于斯、長于斯的他來說,東山嶺就是家的一部份,是他童年的天堂、少年的探險地、青年的沉吟處和中年的牽掛。正如詩人自言:“東山嶺的一石一木深深烙在記憶中,永不可抹去,并日益發酵為濃濃的情思。”雖然南昌距離余干并不太遠,畢竟已是游子,再也無法像小時候一樣與故鄉日夜廝守了。更闌人靜之時,猛然念及故鄉,便成了經常發生的事兒。思念極了,自然發為浩歌,“長歌當哭,遠望當歸”了。近年來,詩人創作了大量抒發故鄉之思的古體詩詞和楹聯,《七律·東山(四首)》就是詩人的“游子吟”,也是詩人書寫故鄉風物的代表作之一。

 

第一首《干越亭》——

 

干越亭前昨夜風,
倚欄只憶蠟燈紅。
霜天鴉鵲歸林噪,
暮靄村煙落日融。
目送云帆三萬里,
砧催木葉一湖東。
良宵玉露輕歌別,
從此金樽對月空。

  

東山嶺上的干越亭,與紹興蘭亭、巫峽楚塞亭、宣州眾樂亭,并稱為中國古代題詠最多的四大亭閣。據《讀史方輿紀要》載,干越亭系唐初余干縣令張延俊始建。《太平寰宇記》說它“屹然孤挺,古之游者,多留題章句焉”。“搖扇及干越,水亭風氣涼。與爾期此亭,期在秋月滿。”自唐代李白這首《潯陽送弟昌峒鄱陽司馬作》而后,書寫干越亭的詩文名篇爭奇斗艷,有唐代劉長卿《負謫后登干越亭》《秋杪干越亭》《初聞貶謫,續喜量移,登干越亭贈鄭校書》、張祜《登干越亭》、施肩吾《宿干越亭》、權德輿《余干贈別張二十二侍御》、羅隱《干越亭》,宋代梅堯臣《得余干李尉書綠示唐人于越亭詩因以寄題》、張挺卿《題干越亭送石秘校詩后》、李孝先《題余干縣干越亭》、趙彥端《垂絲釣·干越亭置酒》、王十朋《干越亭》、楊億《儼山外籍》,等等。

吳曉華的這首《干越亭》,起筆于“憶”,落筆于“空”,移情入景,情景交融,借對干越亭的追憶,抒發了詩人繾綣的思鄉之情。“干越亭前昨夜風,倚欄只憶蠟燈紅。”首聯點出詩人甫一離開故鄉,就開始了對故鄉的思念,表現了詩人對故鄉的感情之烈、之濃。“昨夜風”,說明詩人昨天還在故鄉,“蠟燈紅”描寫“大紅燈籠高高掛”的故鄉美景。“倚欄”“憶”表明詩人此刻已然置身于異鄉,并且形象地描繪了詩人憑欄悵望故鄉的神態。“霜天鴉鵲歸林噪,暮靄村煙落日融。”頷聯描寫干越亭日暮時分的景色。“霜天鴉鵲歸林噪”,鏡頭對準的是東山嶺;“暮靄村煙落日融”,鏡頭轉向了東山嶺下連片的村野。視角一近一遠,景物一動一靜。“霜天”表明季節是深秋,“歸林”等表明時間是薄暮。遠近相融,動靜相襯,描繪了一幅蒼茫的干越亭“霜天落日圖”。“目送云帆三萬里,砧催木葉一湖東。”頸聯進一步將時空推向縱深,詩人的目光越過東山嶺腳下的田疇,投向了流淌在更遠處的余干人民的母親江——信江。“目送云帆三萬里”,這是詩人的雄奇想象。“砧催木葉一湖東”,詩人又將目光收回,投向了湖邊的東山嶺,描摹山上秋風掃落葉的秋景。“砧催木葉”一詞暗用唐詩典,既抒發詩人悲秋憫時的人生慨嘆,又暗示時間的悄然流逝,已到夜晚。因為在中國古體詩詞中,寒砧聲多在夜晚響起。頷頸兩聯,鏡頭由近及遠,又由遠拉近,恰如一位薩克斯演奏手,操弄著手中的銅管,奏響一曲纏綿悱惻的《回家》。“良宵玉露輕歌別,從此金樽對月空。”尾聯從追憶中回到現實,抒寫在故鄉與朋友們一夜歡聚后,又回到異鄉的孤獨中的悵惘心情。全詩意象瑰麗、意境雄闊、意趣古雅、意緒悲涼、意興悵惘、意蘊雋永、意旨顯豁、意味深長。

 

第二首《坡山》——

     
坡山壁立縣衙旁,
足濯市湖頭頂蒼。
脫兔頑童履平地,
搖衣喝彩動東岡。
無塵翡翠兮霞蔚,
萬仞琉璃兮鳥惶。
雨過嶺青嘲夢老,
直須晴日盡瘋狂。

 

    東山嶺風景佳勝,佳話流傳。明進士葉應震《詠干越八景》云:“羊角風生興悄然,梅香迢遞過巖前;云飛冠冕山橫翠,春漲琵琶水續弦;書燭分來茶灶火,漁歌吹出市湖煙;龍池夜月清堪掬,昌谷僧鐘又耳邊。”唐劉長卿被貶至嶺南潘州時路過余干,客居多日,多次登臨,寫下了《登余干古城》《余干旅舍》《余干夜宴奉餞前蘇州韋使君新除婺州作》《戲贈干越尼子歌》以及前面所述等十余首詩篇。唐宰相權德輿也曾在宿于山上,留下了詩歌《宿江上館》。被貶途中客死余干的南宋抗金名將張浚,曾幾上東山嶺,并將嶺之西峰命名為“花蕊峰”。雖無確鑿史證,但亦傳說蘇東坡曾來余干看望過時任主薄的學生黃庭堅,并欣然為“干越八景”題名……

 

然而這樣一座文化名山,在一個鴻蒙未開的孩童眼里,就純然只是一個玩耍的樂園。東山嶺山坡陡峭,爬山、跑山,對于一個孩子來說,是極富冒險性和刺激性的一項娛樂活動。詩歌《坡山》就是詩人回憶自己的童年生活、感嘆歲月流逝的一首七律。“坡山壁立縣衙旁,足濯市湖頭頂蒼。”首聯寫東山嶺的位置和山勢。山嶺壁立在老縣政府旁邊,頭頂是藍天,腳下是市湖。“脫兔頑童履平地,搖衣喝彩動東岡。”頷聯追憶童年時在陡坡上嬉鬧的歡暢:頑皮的自己和小伙伴們,敏捷如脫籠之兔,在陡峭的山坡上跑跳著,如履平地,玩到嗨時,一個個脫下衣服,抓在手里,站在山石上,對著遠方,一邊使勁地搖著衣服,一邊大聲吶喊著,吶喊聲震動了整個東崗嶺。這是一個非常生動、非常具有典型性的兒童游戲場景描寫,它傳神地刻畫和揭示了孩子們的自我意識開始萌芽,渴望引起世界關注的微妙而有趣的心理。相信每一個成年讀者讀到這里,都會發出會心的一笑。“無塵翡翠兮霞蔚,萬仞琉璃兮鳥惶。”頸聯寫景,上句寫天空之藍,純如翡翠,云蒸霞蔚;下句寫坡山之險、之流云漓彩,“萬仞”“鳥惶”,極言東山嶺之高峻。兩句中間的“兮”,句式猝然變化,既出人意表,又令人對詩人的大膽與機巧暗豎拇指。“雨過嶺青嘲夢老,直須晴日盡瘋狂。”尾聯自嘲已老,幻想能回到童年的瘋狂中去。

第三首《龍池》——

 

碧潭何在冠山巔,
原與瑤池相對連。
淡淡云飛浮月影,
微微雷動起龍淵。
不嗔陸羽三瓢晚,
但毓鄉民萬代賢。
今日喜開高考榜,
滿城焰火鬧情天。


干越亭旁有孔二丈余見方的小潭,相傳有龍蟠出其中,故名“龍池”,潭水清澈,久旱不涸。每遇驟雨臨潭,飛珠濺玉,聲若箏鳴;而當皓月懸空,遠遠望去,月垂潭上,猶如墨托拱璧,這就是“干越八景”中的絕佳一景——“龍池夜月”。龍池又名“墨池”,南宋右丞相趙汝愚逝世自長沙歸葬余干時,朱熹從福建前來余干吊唁,趙汝愚之弟趙汝靚邀其在東山書院講學。朱熹一邊講學,一邊潛心注述《離騷經》,期間他常去西峰龍池濯洗筆硯、汲水研墨,一池清水,竟似一塊墨玉,遂有“墨池”之稱。物換星移,八百多年過去了,“墨池”業已成為“干越八景”中最富文化意蘊的干越文化的象征。


  “碧潭何在冠山巔,原與瑤池相對連。”首聯寫龍池的位置和與之相關的神話傳說。龍池位于東山嶺之巔,傳說它與西王母的瑤池相通。詩歌一開首就將讀者引入了一個無比美麗奇妙的意境中。“淡淡云飛浮月影,微微雷動起龍淵。”頷聯緊扣“龍池夜月”這一景點名稱和神話傳說寫景,將神話傳說與現實之景融為一爐:淡云飄飛,月影浮動;龍池蕩漾,微雷隱隱。“不嗔陸羽三瓢晚,但毓鄉民萬代賢。”頸聯上句用唐代“茶圣”、《茶經》作者陸羽之典。陸羽曾客居余干,寄宿于東山嶺西側昌谷寺,曾在東側怪石嶙峋處鑿石為灶,煮茶著述,并借東山嶺之名自號“東岡子”。下句書寫自己的美好祝愿:愿故鄉賢人輩出,萬代傳薪。整句詩的意思為:只要故鄉人才輩出,即使主人奉茶待客的動作遲緩了一點、時間晚了一點又有何妨?“今日喜開高考榜,滿城焰火鬧情天。”尾聯從遐思中回到現實,揭示答案:原來詩人正在東山嶺上參加朋友舉辦的慶祝孩子高考錄取的答謝宴。一個“喜”字,寫出了詩人的歡愉之情。“滿城焰火鬧情天”,則描寫了東山嶺下一派喜慶、一片歡樂的情景。“情天”而非“晴天”,其實是詩人有意為之,傳達了詩人情滿江天的狂放,也表達了詩人與故鄉人民休戚與共的歡欣。  

 

第四首《茶灶》——


仙人茶灶仙人壘,
茶灶氳氤茗滋味。
余水回甘幾百程,
東山守玉三千歲。
秋生羊角看云棲,
春漲琵琶聞鼎沸。
月旦邀杯說贛鄱,
清香縷縷岡青翠。

 

“仙人茶灶”,“干越八景”之一。如前所述,與“茶圣”陸羽有關。《茶灶》這首詩,從藝術角度來考量,其藝術手法的圓融,在詩人這四首詠東山的七律中,當列《干越亭》之后,《坡山》《龍池》之前。“仙人茶灶仙人壘,茶灶氳氤茗滋味。”首聯既指出了“仙人茶灶”的名字的由來——乃唐朝“茶圣”陸羽親手鑿壘,同時“仙人”一詞在同一詩句中復沓,起句就營造了一種濃郁的音樂性。“余水回甘幾百程,東山守玉三千歲。”頷聯兩句,分別書寫干越湖山之秀。“余水”,即古之安仁江(今信江)支流,此處指東山嶺前的市湖,有《明一統志》所載余水“在余干縣治前”為證。“余干”之名,一說就得名于“余水”。 “余水回甘”,寫出了余水的清冽與甘甜。懷抱著琵琶洲的“余水”(此處指市湖),是一片神奇的水域,相傳它與湖南長沙相連,湖中的一頭黿鱉,遠遠地操控著長沙的旱與汛。歷代歌詠這個湖泊的詩文有不少,譬如唐代韋莊就寫下過琵琶洲水斗牛星,鸞鳳曾于此放晴;已覺地靈因昴降,更聞川媚有珠生。(《饒州余干縣琵琶洲有故韓賓客宣城裴尚書修行》)這樣的詩句。第二句“東山守玉三千歲”,歌吟的則是東山嶺的自然品質、人文品位和悠久歷史。

 

“秋生羊角看云棲,春漲琵琶聞鼎沸。”頸聯描寫的是“干越八景”中的兩景——“羊角秋風”和“琵琶春漲”的景象。“秋生羊角”一句寫“羊角秋風”,羊角峰在東山嶺東峰,從東山嶺山腳下,有兩股巨石延伸向上,遠望恰似羊角,故而得名。相傳有西晉王肅與王愷父子二人的別業,久廢。“春漲琵琶”一句寫“琵琶春漲”,即琵琶湖(市湖)的春潮。一秋一春,一靜一動。春秋嬗遞,動靜相宜。“月旦邀杯說贛鄱,清香縷縷岡青翠。”尾聯寫詩人與朋友一起,一邊品茗,一邊喝酒,一邊賞景,一邊縱論贛鄱大地的古今軼事。“月旦”:每月初一。

 

繾綣故鄉情,拳拳赤子心。詩人在《七律·東山(四首)》這組詩歌中,抒發了一位游子對故鄉的一片真摯情愫。從藝術表現手法上看,詩歌格律嚴謹、對仗工整、用詞講究、情景交融、語壯境闊、氣勢雄渾、格調雅致、情感真誠,是一組質量上乘的七律,也是一組能引發廣泛共鳴的優秀地域文學作品。詩人對自己的要求頗為苛嚴,并且在精研古體詩詞創作藝術的過程中,頗有獨到的心得。我祝愿詩人在詩詞創作的道路上一路高歌,勇猛精進!

 

(作者為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)


【編輯:×××  責任編輯:陳青平】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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